[All叶]一木难支 17

*翔叶,黄叶,喻叶


17

  喻文州的闹钟最终没派上用场。他夏天睡得短,半梦半醒之间觉得天亮了,又一阵烟似有若无地飘到他面前,一下子清醒过来。他使劲眨了几下眼,看得清明些了,才发现身边早没了人,自己一个人窝在小角落里头,十分浪费空间。

  他揉了揉眼,撑坐起身来。叶修又在窗口抽烟,背对着他这面,白生生的两条手臂挂在窗台上,肩膀的弧度看着懒洋洋的。苏黎世夏天亮得很早,他揉乱了的头发打斜里四面八方乱戳着,在太阳光底下显得颜色浅淡。喻文州有些想现在下楼到外头去,从另一面看看黎明的晨光将他裹透了的样子。

  “现在几点?”喻文州开口问。

  叶修显然早发现他醒了,并不太惊讶,一只手仍挟着烟挂在窗外,慢悠悠地侧过身来,说:“六点多吧。”

  喻文州唔了一声,说:“能借你洗手间用用吗?”

  “你用吧。”

  喻文州掀了被子,下床找鞋。昨晚两人坦诚相见,一早醒来,他身上连条内裤也没穿,从床尾随手抓上昨晚脱下来的衣服裤子,才往洗手间走去。进洗手间前他抽空拿余光看了眼叶修,他又背过身继续抽烟去了,好像压根没注意自己这边。

  宾馆里牙刷毛巾都备着数套,倒也够喻文州用。他简单冲了个澡,梳洗一遍,暂时先把自己前一晚的衣服套上。等他从洗手间出来,叶修已经抽好了烟,坐在靠窗一面的床沿,拿着管护手霜做手操。

  喻文州走过去站在他身旁。叶修这一面房间望下去,外头无非是行人马路,楼房建筑。清晨的苏黎世,路上几乎没什么人,连风都是静的,窗外凝固了一样,一动不动,着实没什么可看的。

  叶修仍在专心致志做他的手操,指肚一下下捏着另一手的关节,像要把护手霜全揉进去。感觉到喻文州正看着他,他也不抬头,说:“干嘛?”

  喻文州盯了他指节一会儿,轻巧地问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
  “嗯……”叶修顿了半晌,接着用一种类似于冯主席的语气说,“我们昨晚这个事,做得不太地道啊。”

  喻文州半晌没搭话,叶修抬起头,发现他满脸写着“还用你说”。

  叶修清了两下嗓子,严肃道:“怪我,主要怪我。”

  “也是我的错。”

  “那确实,”见他给个台阶,叶修立马下了。

  “……”喻文州。

  见到喻文州的神情,叶修看来也总算认真了些。他把护手霜盖子慢慢拧上,摆在一边,再揉捏两下手心,慢悠悠地说:“总之,我今天先找孙翔把话说开,把这手给分了。”

  喻文州等了片刻,也没等到他继续说下去,正待寻找措辞。他问话已经到了舌边,几乎就要跑出口来,就听叶修又继续道:“至于我们,也就到此为止,以后谁也别提这事了。”

  喻文州沉默了两秒,笑道:“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我呢。”

  “是挺喜欢,”叶修自然道,毫不拖泥带水便给认下了,“可我今早仔细想了想,”他的目光挪开来,投向窗外,“我对孙翔那小子……也不是没有感情。”

  他眨了眨眼,又转过头注视着喻文州的眼睛,轻快地道:“我总不能这样和你一起,是吧?”

  喻文州一时没有答话。白色的阳光照得叶修皮肤反射出微微的光,眼睫呈出一点棕色。这一晚之前,他几乎从没怎么仔细观察过叶修的五官长相。在喻文州见到他真人的之前与之后,叶秋其人都近乎是个符号化了的人物,外观相貌的重要性早被无限淡化,在人们谈话的大多时候并不会被提起。他的样貌算不上最英俊,然而此时细看之下,却很让人舒服;眼里唇角都含着一点笑意,神色坦然,让喻文州几乎恍然想起前一晚做爱时他澄澈的目光。

  他的心里仿佛忽然有什么东西饱涨起来,就要破壳而出。

  喻文州打量了他半天,终于笑着轻声说:“我现在才觉得,你是真的挺喜欢我。”

  叶修扬了扬眉,站起身来,把护手霜搁到床头,随口似的说:“你才知道呀。”

  喻文州无言,晾在原处呆了一会儿,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手机拎起来。除了贴身的衣物钱包,昨天他也就带了这么一样东西。看看时间,离早饭还有一会儿,他设的闹钟都还没来得及响,回自己房里歇歇也不迟。

  “那我先回去了,”喻文州说。

  “行啊,”叶修说,特别大度地,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  他说是这么说,到门口压根没几步路。喻文州让他送了,半途还笑:“那你现在就单着了?”

  “怎么说话呢,我这不还有荣耀女神吗。”叶修不以为然。

  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,逼仄的通道狭窄,挤得难受。叶修伸手就要给他开门,喻文州却忽然唤了声:“叶修。”

  “嗯?”叶修应了声,下意识地转过脸来。

  喻文州笑了笑,接着突然侧身,凑过去在他的额上轻轻落了个吻。

  “待会见,”他说。

  叶修还没来得及回应哪怕一个字,喻文州动作比他张口更快,已经抽身开来,一手按下门把,走了出去。

  关门的前一秒,他从缝隙里勉强捉到一隅景色:叶修神情尚且镇定,脸颊全染红了。


    这天的训练无甚特别,喻文州除却早上那个吻,再也没了过界举动,叶修就当没事人儿似的,照例和他一起制定计划,分析赛程。黄少天依旧该笑笑,该闹闹,也挺自在。只有孙翔,叶修彻底成了他盯梢的对象,中午吃个芦笋培根,抬头就见到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,害得他差点没把牙签吞下去。

  下午的训练照常结束,叶修被方锐他们硬拉去吃当地特色菜,各式各样的异域风味摆了一大桌子,叶修陪着一样样夹了吃了,等到好容易脱身的时候,已经夜色降临。

  回到宾馆已是大傍晚,他本还想着或许孙翔也去吃饭了,人不在,尝试着按了下门铃,孙翔几乎却是立刻就过来开了门。他打开门,房间的样子露出来,叶修脑海里立时就要跳出孙翔昨晚那副气急乱摔东西的模样。然而眼下一看,他房间与前一晚相比已经整个变了样,东西都整整齐齐在该呆的地方呆着,也不知是孙翔自己搞的卫生,还是该归功于酒店清洁人员。

  两人带上了门,安顿下来。叶修自己进去,倒一点没有客人的样子,先自动找到茶几边上的椅子坐下了。孙翔本来还准备和以往一样,坐去床沿,看到他换了地方,愣了愣,这才慢吞吞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孙翔落了座,首先张了两下口,却没发出声来。好容易把叶修等来了,却半天没能憋出一句,他样子看着也很有些沮丧,又酝酿了半晌,才慢慢地低头玩着手指,说:“我昨晚仔细想了想……”

  叶修一手摩挲着茶几边角,也不催,只等他继续。孙翔途中瞄了几眼看他神色,一不小心对上眼神,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了,再过几秒,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:“……我想,我还是想和你继续下去。”

  他等了一会儿,也没等到叶修答话。抬起头看看,对方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孙翔在心里鼓起勇气,又继续说:“昨天晚上,我……我太冲动了,”这话他飞快地带过了,语气里颇有些不情愿,接着才赶忙又补上,“后来我知道了,反正你和黄少天没什么,只要你以后别再和他那样……”

  话说到此,孙翔卡住了,好像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。叶修依旧不发一言,静静地看着他,孙翔烦躁地抓了两下脑袋,仍未组织好语言,转过头来说:“你说点什么啊?”

  叶修手指轻点了几下桌子,说:“你先说完。”

  “我没什么要说的了!”

  叶修做了个了然的神情,稍稍坐直身子。孙翔见他活动了两下手腕,仍不开口,又有点不耐烦,还想催促他。

  接着,他就看见叶修转过身来,平静地说:

  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  孙翔一瞬间定住了,好像对他这话一点准备也没,怀疑道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  “我们分手。”

  “你不是说觉得这样下去也挺好吗!”孙翔提高声音,这回又带了点怒意,“我跟你说了,我昨天冲动了,我现在觉得可以继续下去,你不用——”

  “我和喻文州上床了。”叶修说。

  “你和——”孙翔只重复了两个字,接着不可置信道,“你什么?”

  叶修没有回答,只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孙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整个涨红起来。他眼睛瞪着,唇角轻微地颤动,鼻翼抽动了几下,咬了两下嘴唇,一时间仿佛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颤抖地深呼吸了几口,这才终于勉强能吐出几个字来。

  “你——你开玩笑吧?”他颤声说。

  “是真的,”叶修说,“就在昨天晚上,我离开你房间以后。”

  孙翔面色通红,手臂上青筋暴起,咬着牙齿,眼里的惊涛骇浪除却愤怒与痛苦,还兼狂乱与失控,像要将他打翻;他的背紧绷,身子弓起来,双手握拳,搁在桌子边沿,整个人已在弦上,呈蓄势待发的模样。有那么一瞬间,叶修几乎以为他就要拍案而起,把自己拎起来揍一顿;叶修总是在他暴怒的时刻,才每每意识到他的身材多么高大。

  然而他这一触即发的愤怒姿态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时,下一刻,孙翔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就又有了变化。愤怒的潮红依旧未能褪去,他的手仍紧紧捏着,指甲将手掌心的皮肉掐出印记,手腕紧绷,肩膀收紧。但于这一眼明了的变化中,另一种颓然逐渐染上了他的脸庞,孙翔的肩首先垮了下来;紧接着的一秒之内,他的整个身体都仿佛坍塌了,重重跌回椅子里。

  叶修将这整个过程收入眼底;可他好像被椅子黏住似的,卡在原处,什么都看见了,却依旧沉默,一动不动。

  “你——你为什么——”孙翔说到一半,声音就像被谁掐了尾,消散在空气里,说不下去了。他眉头紧蹙,唇线抿起,声线与人一起在发抖,眼眶一圈全红了,却始终没有流下泪来,“我不想……我真的不想和你……”

  “你的选择比我多,没必要老纠结在我身上,”叶修终于开口。他许久没说话,开头的第一第二个字都有些哑了,声线却很镇定,“我看,昨晚那个女孩就不错。”

  “你知道了?”孙翔猛地抬起头来,声音依旧在颤抖,却不像心虚,倒咄咄逼人,仿佛叶修说了什么可笑的话。

  “她挺漂亮的——”

  “你明明知道!”孙翔倏然站起身来,大声吼道。他手猛地锤在茶几上,摆在上头的两个空茶杯摇摇晃晃,丁零当啷地颤起来,“你明明什么都知道,不是你就不行!你什么都清楚,她哪里比得上你!谁都比不上你!你还跟我说这种话——你凭什么——”

  他话说到一半,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了,哽在喉咙里。方才他还没有要流泪的迹象,然而这会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接连往下掉,很快沾满了他整张脸颊。他的脸被打湿了,看着很是狼狈,却也没有要擦的意思,只是盯着叶修。

  然而叶修仍然只是用那副让人愤怒与绝望的,仿佛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他。刘海挡住了一点目光,叫人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意味。

  他的心被叶修的目光抓住了,攥起来,拧得变形地疼。

  “这话你大概也不想听了,”叶修平淡地说,“但这事确实完全是我的错,对不——”

  “你他妈现在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对不起!”孙翔提高声音,嗓子为吼声与泪水变得嘶哑,“你要是——你只要……”

  孙翔吸了吸鼻子,他的声线软下来,没气力了,发声都困难。

  “滚,”他低声说。

  叶修毫不犹豫。孙翔说出这一个字的瞬间,他已经飞快地站起身来,好像孙翔让他滚是早就意料到的事。他越过孙翔,大步向门外走去。

  “还有一件事,”叶修走到门边,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,才稍稍侧过身来,说道。

  孙翔站在原地,朝着叶修方才坐着的位置。他压根没有对他的话反应。

  “你注意调整状态,别被这些事影响了。下一场小组赛,你不用上。”叶修平静地说。

  孙翔猛然抬起头来。他脸上倏然被另一种愤怒覆盖了,简直要暴跳起来,“你什么意思?你这是滥用私权——”

  “四分之一决赛,你是首发,有重要战术围绕你展开,”叶修继续道。他声音不大,却让孙翔的怒吼戛然而止,“好好休息,好好准备。”

  孙翔的整个身体几乎都要颤抖起来,他攥着拳头,张着嘴说不出话,只呆呆看着叶修的方向。

  “拜托了,”叶修最后轻声说道。他推开房门,向外走去。

  -TBC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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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你就仿佛牡蛎凝望着太阳,还以为沉重的海水不过是最稀薄的空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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